掘港是如东的县城,也就成了如东乡下孩子们所向往的地方。小时候的我就一直想去掘港,却总是不能如愿。 听家住掘港的伯母说起掘港来,那简直是一种诱惑:掘港的街有多么多么大,掘港的人怎么怎么多,掘港有碧霞山,有三元池,还有范公堤……等等,把我们的眼睛都听直了,临了,还是去不成——太远,掘港离我们家一百多里路呢,一百多里,特别是没有直通掘港的路,人从哪里走呢!
一次,我发狠说,我要走着去掘港,把母亲吓了一跳,母亲可是一辈子没去过掘港,她说,你认识从哪里走?我说只要走到双甸镇,上了掘丁公路我就不怕了。母亲苦笑着说,你知道这掘丁公路离我们家有多远?二三十里路咧,而且都是乡下的泥路小路,这条道串不到那条路的,没有个正道。
于是,我对掘港就只能继续向往了。
小时候,常听祖父讲起他年轻时去县里开会,都是走着去,那时,如东的县政府设在马塘镇,离我们家七十多里路,他每次去一趟得走大半天,累得半死。祖父对走路的记忆令我们谈路色变。
我有个叔父在政府任职,偶尔有机会去一趟县城掘港,每年可以到双甸去坐一两回掘港的汽车,这很是让我们羡慕,我们便问他坐汽车的感觉,不料,他大摇其头,不以为然地说:“坐汽车有什么好,又晃又颠又满是尘土的,一趟车坐下来,昏头昏脑不说,白衬衫还变成了灰衣裳,你们没听说过这句顺口溜么?‘一去二三里,下车四五回,抛锚六七次,八九十人推。’这可是真的。”我们听了,悄悄骂他是个小气鬼,舍不得告诉我们坐汽车的“福气”,还找出这许多理由,真是“饱汉不知饿汉饥”。
1976年,从双甸至袁庄终于造了公路——双沿公路,从此,我们才真正有了坐汽车去县城掘港的机会。当母亲第一次坐上汽车的时候,她不停地用颤抖的手抚摸着车身、车座,抚摸着车窗玻璃,口中只是念叨:“真好,真好。”尽管这时还只是砂石路面,还只是叔父所说的“又晃又颠又满是灰尘”的那种路,但乡下人对此已经十分满足了。
1980年,我母亲病逝。母亲的死与路不无关系。
那是一个下着大雨的夏夜。母亲的心脏病又犯了,望着天上如注的大雨,想起从家里去袁庄小镇六七里的泥泞小路,一家人束手无策,母亲的阵阵呻吟声,揪着一家人的心,我们只是在一旁哭喊着“妈妈——”,父亲冒雨走出门,找来两个壮实的汉子,他们要用担架抬着母亲去医院。
大雨如倾盆般地下着,母亲被抬上担架,我们用塑料薄膜把她包裹好,担架就钻进了大雨里。但是,泥泞路上又呲又滑,两个人再有力也迈开步,走一步歇一歇,还没走到镇上,母亲已经停止了呼吸。对母亲的死,我曾经设定了许多假如,假如那天天上不下大雨,假如那段路没有那么难走,假如……,母亲就不至于病逝!路,乡村间的那条烂泥路,竟成了我家永远难以消去的痛。
踏平坎坷成大道。改革开放以来,家乡的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老家那条烂泥路在交通部门和地方镇政府的配合下,修成了一条平坦的水泥公路,上了摩托车“哧儿”一声就到了小镇,而且,乡村公路一直送到农村的家家户户门口。你想去掘港吗?请上车吧,那只是转眼间的事,50码的车速,1个小时左右就到了。
记得有一首歌叫《我想去桂林》,我把它改编成了《我想去掘港》:“我想去掘港,可是我想去的时候却没有路。我想去掘港,可是有路的时候我却不想去。我去了南通、上海,我去了北京、香港。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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